第11章 岁暮家筵
公田诸事尽数落定,登记造册、流民安置、木棚营建一应安排妥当。一行人整顿行装,辞别尚且热闹忙碌的公田旷野,踏上返程归途。寒风依旧萧瑟,却再无方才触目惊心的饥寒绝望。牛车轱辘碾过冻硬的土路,发出沉稳厚重的辘辘声响,缓缓朝着董氏坞堡归去。二叔董卓、三叔董旻骑马护行于两侧,甲叶轻响,步履安稳,青禾领着一众家丁仆从尾随在后,整支队伍井然有序。
温暖厚实的毡垫铺满牛车车厢,隔绝了外界的凛冽寒气。车厢之内暖意融融,祖父端坐席间,眉宇间满是藏不住的欣喜与舒展,连日来被流民乱象、地方乱象压在心头的沉郁,此刻一扫而空。
今日之行,本只打算简单施粥行善、稍解地方流民疾苦,顺带替县衙分担些许抚民压力,从未奢求有所回报。可偏偏机缘巧合,不仅救下百余良善流民,收纳了一众勤恳可塑的百姓,更是意外得遇精通经籍吏事的儒生秦生,还有身怀医术、善针灸采药的封衡。
一文一技,一儒一医,皆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实用人才。
董家世代边地豪强,族人多尚武好勇,董卓、董旻兄弟常年征战守乡,一身悍勇气魄,却唯独缺了知书达理、精通文墨医理的贤才辅佐。长久以来,坞堡事务多凭经验处置,少了章法规制,如今得此二人归附,无异于补齐了家族短板。
祖父心绪大好,伸手将尚且年幼的我揽入怀中,掌心温热,语气满是欣慰与疼爱,言语间尽是发自内心的赞许。
“璜儿,今日之事,你办得极好。”
他低头看着怀中的我,眼底笑意浓郁,语气轻快:“祖父本以为,此番不过是例行施粥、行善积德,稍稍安顿流民便足矣,万万没想到,竟能收获如此惊喜。得儒生掌文书、得医者治百病,更收拢百余良民、若干匠户勇武,一桩善举,惠及家族根基。”
说罢,他眉眼柔和,笑着打趣道:“再过些许时日,便是你三岁生辰了。我董家的麒麟儿立了大功,想要什么生辰奖励?尽管开口,祖父皆能应允。”
我依偎在祖父怀中,小小身躯安稳沉静,闻言轻轻摇头,语气谦和真挚,全然没有孩童邀功求赏的浮躁。
“祖父顺心欢喜,便是孙儿最好的奖励。只是孙儿心中尚有顾虑,今日收留之人,大半皆是老弱妇孺、带病体虚之辈,少有壮年劳力,我只怕这般尽数收纳,会白白耗费家中粮米,给家族平添负担。”
听闻我的顾虑,祖父朗声一笑,全然不以为意,抬手轻轻抚着我的头顶,语气豁达笃定。
“你这孩子,心思太过缜密多虑。不过百余人口,些许粮米衣食,我董家世代扎根临洮,坐拥田产坞堡,还不至于供养不起。些许消耗,不足挂齿,你无需为此忧心。”
话音微顿,他眼中生出几分好奇,俯首看着我,认真追问:“只是祖父心中着实疑惑。你素来心思通透、谋虑深远,今日执意尽数收纳这些老弱病残、孤寡幼童,定然不只是单纯行善。你究竟打算如何安置他们,又要借这些人做些何事?”
我抬眸望向祖父,神色褪去孩童的稚嫩,取而代之的是远超同龄人的认真与沉稳,字字清晰,娓娓道来。
“祖父,孙儿近日读圣贤典籍,有所感悟。圣人有言:五十养于乡,六十养于国,七十养于学,达于诸侯。世人皆道老者无用、幼者无力,可孙儿看来,老者历经世事,饱经风霜,藏一生阅历世故;妇人善织善耕,熟稔家常生计;孩童可塑性极强,稍加教养便可成才。他们看似孱弱无用,实则各有可取之处,皆是值得善待、值得取用之人。”
“平日祖父常教我人情世故、处世立身之理,孙儿受益匪浅,深知世间万物,皆有其存在的道理。再者,孔子云,今之孝者,是谓能养。至于犬马,皆能有养;不敬,何以别乎?善待孤寡老弱,体恤流离百姓,不只是行善积德,更是恪守礼孝本心。”
我话锋微转,神色愈发郑重,拱手端正行礼:“只是孙儿心中,确实有一桩不情之请,还望祖父成全。”
祖父见我引经据典、谈吐端方,小小年纪便有如此仁心学识,心中又惊又喜,连连颔首,语气温和:“我孙儿天资卓绝、心怀仁善,所思所行皆合圣贤之道。但有所求,只管直言,祖父无一不允。”
我抬眼直视祖父,目光澄澈坚定,没有半分孩童的嬉闹随意。
“孙儿想请祖父举荐一位知心、可信、守口如瓶、行事稳妥的心腹之人,助我寻一处隐秘无人的山中洞府。孙儿欲私自营建两间密室,一处用作冰库,一处作为恒温育粮温室,此事需绝对保密,不可让外人知晓分毫。”
这番话语一出,祖父脸上的欣慰笑意骤然一滞,眼中满是错愕与不解,满脸惊诧地打量着我。
“山洞?冰库?温室?”
他接连追问,语气满是疑惑:“我董家坞堡库房充裕、仓廪充盈,珍宝粮米皆有妥善存放之地,何须远赴山野寻洞?你要这些稀奇古怪的处所,究竟意欲何为?”
我神色肃穆,没有半分玩笑之意,细细向祖父解释其中关键。
“祖父有所不知,寻常库房只能储粮置物,却做不到控温保鲜。如今家中佃农春耕播种,皆要等到开春回暖,方能下种育苗,一年只收一季,全然看天吃饭。可万物生长,只需温度、环境适宜,便可挣脱时节束缚,提前发芽、茁壮生长。孙儿想要营建温室,便是为了冬日育苗、提前育种,打破天时限制。”
“再者,如今肉食储存,唯有腌制一法,耗费大量盐料,且口感养分皆有损耗。孙儿曾听坞堡老一辈仆从言说,寒天冻雪之中,肉食冰封可长久保存,经年不坏。是以孙儿想要打造一处隐秘冰库,常年存冰,保鲜肉食、粮蔬,免去腌制损耗。”
祖父听得目瞪口呆,脸上惊诧之色愈发浓重,俯身紧紧盯着我,语气满是难以置信。
“冬日制冰、常年存冰?寒冬育种、逆时而生?那冰料皆是权贵世家冬日窖藏、夏日取用的稀罕之物,寻常人家求之不得,你…… 你竟能自行制冰?寒冬腊月也能培育禾苗粮种?”
我坦然点头,从容解惑,半藏金手指玄机,半述世间道理:“孙儿偶然发现,世间有一种特殊矿物,名曰硝石,遇水可吸热制冷,巧妙安置运用,便可凝水成冰、调控室温。只需把控得当,便能人为造出寒冬冰雪、暖春温室两种极致环境。至于作物发芽生长,孙儿也需借密室之地,慢慢实验摸索,打磨章法。”
我正细细诉说后续规划,抬眼却望见祖父神色古怪,一瞬不瞬地盯着我,眼神复杂,有震惊、有疑惑,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恍惚。
我微微一顿,轻声问道:“祖父,可是孙儿所言,有何不解之处?”
祖父沉默片刻,终究忍不住,语气带着几分直白的试探与不可思议:“璜儿…… 祖父险些认不得你了。这般天地至理、奇巧秘术、生民大计,别说三岁稚童,便是饱学老儒、世家老者,也未必能通晓参悟。祖父心中恍惚,真的想问一句…… 你当真,是我的璜儿?”
我闻言,心中了然祖父的惊疑。自己年岁尚幼,所思所行远超常人,太过超然脱俗,难免让至亲心生疑虑。
我当即端正身形,对着祖父郑重拱手行礼,目光澄澈坦荡,字字千钧,掷地有声。
“孙儿便是董璜,是祖父血脉相连的亲孙儿,自始至终,从未有变。只要孙儿一日在世,便会护董家一日安稳,董家基业,必在我手中愈发兴盛。”
短短数语,却满是笃定与担当。
祖父怔怔望着我澄澈坚定的眼眸,片刻之后,心中所有疑虑尽数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欣慰与动容。他重重颔首,神色郑重无比。
“好!祖父信你!全然信你!”
他抬手重重拍了拍我的肩头,语气感慨万千,满是唏嘘。
“我董家世代扎根边地,勤勤恳恳打拼基业,辛苦了一辈子。奈何家中三子,你父亲耽于游乐、浮华无志,难堪大用;你二叔、三叔一身悍勇、好武尚斗,皆是沙场莽夫,不通文墨、不懂谋算,无一人能撑起家族长远前程。我本以为董家世代基业,终将止步于此,难有精进。没想到老来天佑,让我得了你这般天资卓绝、心怀大局、智计通天的孙儿。”
祖父眼中满是期许,语气恳切:“璜儿,你好生读书、潜心求学,将来入仕为官、立身朝堂,光耀门楣。祖父这一生夙愿,皆寄于你身。对了,此事我亦早早谋划,待你再长几岁,祖父便为你挑选一户名门良配,强强联姻,稳固我董家家业!”
我闻言微微一怔,心中暗自无奈。
我如今堪堪将满三岁,尚且懵懂稚童,祖父竟已经开始操心我的婚配大事。
只是看着祖父此刻满心欢喜、满怀期许的模样,我不愿扫了他的兴致,更不愿打断这份真挚的疼爱,只得乖乖垂首,恭敬答谢:“孙儿多谢祖父厚爱。”
牛车缓缓前行,说话间,远处董氏坞堡的高大院墙已然清晰可见。厚重的坞门敞开,内里炊烟袅袅、人声温热,与城外的荒寒萧瑟判若两个天地。
车驾停稳,青禾率先下车候立,待祖父抱我落地,即刻躬身领命,接管流民安置的一应事务。她熟稔东汉坞堡规制,有条不紊地开口回话:“主公,奴婢知晓流民安置旧例。此番百余流民,老弱妇孺单独划设木棚居住区,不与壮年男子混居,分户合住、彼此照看。妇孺安排纺麻、择菜、照料园圃等轻活,老者凭自身手艺教习孩童、打理细碎杂务,不做强求劳作。每日两餐薄粥,冬日木炭按棚分发,安排壮丁轮值守夜,兼顾防寒与治安。今夜我便誊写名册,登记各人技艺、年岁、身体状况,明日呈上核验。”
祖父微微颔首:“诸事依规而行,账目分明、稳妥即可。”
青禾领命,即刻调度家丁人手,奔赴城外流民棚区处置事务,利落干练,不负内宅管事之责。
处置完外务,众人移步内院。岁末将近,坞堡内早已布满年节气象。廊下悬挂新扎麻纸灯笼,檐角缠绕松柏青枝,灶房飘出蒸黍、炖肉、腌脯的醇厚香气,处处暖意融融,驱散了一冬的严寒。
院内家眷早已等候在此。
“坞堡外的事辛苦了。” 祖母伸手接过我,轻轻拭去我面颊沾到的尘土,柔声问道,“今日在外,可曾冻着?”
祖父坐到主位一侧,同祖母说起今日公田收流民、得儒生与医者的事,众人在一旁静静听着,时不时应声。父亲听到招揽了懂文书律令的儒生,神色间略有几分不自在,却也不敢多言。几位妾室不时搭话,说起年下祭祖的器物,或是明日要舂的黍米。两个姐姐凑过来,好奇地低声问我外面流民的境况,又说起堂内备好的年果。
不多时,二叔董卓、三叔董旻也卸去随身短兵,踏入堂屋。许久难得三兄弟齐聚一堂。父亲看着常年在外奔波、甚少归家的两个弟弟,眼底带着几分兄长的嗔怪与无奈,开口叹道:“你二人常年在外奔走,或是巡乡治安,或是结交羌胡、游走边塞,家中诸事一概不顾。坞堡田亩、族中琐事,皆是我一人费心操持,你俩倒落得一身清闲。”
二叔董卓闻言,爽朗一笑,没有半分忤逆,拱手从容回道:“兄长说笑了。我与三弟常年在外搏杀、安抚乡野、震慑盗匪,本就是替兄长分忧。兄长安居坞堡打理家事,我二人在外镇守边界、护佑族民,内外相济,本就是分工有序。况且过完新年,我便要赶赴洛阳出任掾吏,往后常年身在京师,怕是更无闲暇归家,今日兄弟团聚,实属难得。”
三叔董旻也上前附和:“大哥辛苦。往后二哥赴京,乡里治安、坞堡外围防务,便由我一力担下,绝不会让家中生乱,兄长大可安心。”
父亲闻言,心中的埋怨顿时消散大半,轻叹一声,眉眼舒展:“罢了,你二人也是为家族操劳。今日岁末团聚,难得三兄弟齐聚,不谈琐事、不问俗务,今夜必要痛饮几杯!”
董卓闻言大喜,豪迈应声:“正该如此!岁末团圆,骨肉相聚,当浮一大白!”
一时间,堂内气氛愈发温热。祖父端坐主位,看着儿孙满堂、兄弟和睦的景象,脸上满是欣慰笑意。祖母抱着我坐于一侧,两名姐姐侍立旁边,继续分拣干果。一众家眷依次按尊卑长幼入席,案上珍馐排布,蒸黍炖肉、干果醴酒一应俱全,灯火摇曳,暖意融融。外有风雪寒天,内有阖家温情,堂内笑语温言此起彼伏,酒香食香漫满厅堂,一场安稳热闹的岁末年夜饭,就此开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