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八号礼拜天一大早,手机闹钟刚在五点半震第一声,我就伸手按灭了屏幕,轻手轻脚地从主卧大床外侧翻身坐了起来。
身边的人昨天在花店里忙活了一下午,夜里又让我拉着折腾到后半夜,这会儿刚醒来去卫生间洗漱。我没耽搁,套上运动裤和卫衣,揣上钥匙和零钱出了门,一路踩着铁西老街还没散尽的清冷露水气,赶到农贸市场东头第三家水产摊。刚卸车的盘锦河蟹正在大塑料盆里吐着白沫子,我蹲在摊位前挑挑拣拣,按昨晚在中心花园跟赵大妈应下的准话,挑出两只青背白肚、捏着后腿硬梆梆顶盖肥的母蟹,又顺手给我们自己家称了四只,拿红塑料绳捆扎结实,一路拎回十二栋十五楼。
敲开一五零一的防盗门时,赵大妈正系着围裙在厨房熬玉米面粥,一见我手里拎着直吐泡泡的肥母蟹,乐得眼角皱纹全挤在一块儿,拿围裙擦着手从兜里掏出钱非往我手里塞,嗓门亮堂地隔着门框直夸瑞华命好,养出这么个知冷知热、连挑螃蟹门道都摸得门儿清的大小伙子。
我笑呵呵地按着水产摊的原价收了螃蟹钱,应付完老太太的热乎劲儿,转身掏钥匙拧开一五零二的家门。玄关左手边的厨房里已经飘出熬小米粥的米油香,我把自家的四只螃蟹放进水槽,擦干手推开南侧主卧虚掩的房门走进去。
窗帘已经拉开了一半,早晨清亮的秋阳斜照在梳妆台和门后的穿衣镜上。我妈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深灰长裤和浅色针织衫,正站在穿衣镜前拿眉笔描着眉毛;而在她手边的梳妆台桌角上,摆着一只小巧的藤编针线笸箩,昨晚被我在卫生间温水洗净、挂在暖气管上吹干的那条纯黑冰丝丁字裤,这会儿正摊在针线笸箩上头,旁边还搁着一把小剪刀和一团纯黑涤纶线——显然她是趁着刚才等我买螃蟹回来的工夫,坐在台灯下刚把昨天断开的细绳给缝接好,还没来得及收进抽屉里。
听见我进屋的脚步声,她也没回头,捏着眉笔对着镜子瞄了我一眼。
「螃蟹给赵大妈送过去了?」
「送过去了,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直夸你有福气。」
我随口应着,迈步走到梳妆台边,一边从背后伸出左胳膊环住她细软的腰身,一边好奇地伸出右手,从针线笸箩里把那条刚补好的纯黑丁字裤拈了起来。原本左侧胯骨位置被我拽断的那根两毫米宽的冰丝细绳,已经被她用双股黑线密密实实地缝合在了一起,针脚走得极细密,只是细绳太窄,收尾打死结的地方不可避免地留了一颗米粒大小、微微凸起发硬的小线疙瘩。
我用大拇指指腹捻了捻那颗硬实的小线疙瘩,又拿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把丁字裤举到穿衣镜前头冲她晃了晃,笑嘻嘻地逗她。
「妈,你还真给缝上了?你这针线活够瓷实的啊,不过这儿打结留了个小线疙瘩,改天穿身上走道的时候不得硌着肉啊?要不回头穿的时候我给你揉平点儿。」
我妈描眉的手顿了一下,一看我把那条羞死人的细绳裤衩大喇喇地举在镜子前头晃悠,脸皮腾地一热,放下眉笔转过身,一把从我手指头间把丁字裤夺了过去,团成一团塞进旁边床头柜的抽屉里,反手一巴掌拍在我手背上骂。
「少在这儿猫哭耗子假慈悲!要不是你昨天在后屋跟疯牛犊子似的没轻没重瞎拽,好端端一条新裤衩能让你扯断了?缝好了留着在家穿,哪有那么金贵还怕硌着!大清早的别在这儿犯贱,赶紧去盛粥端菜,吃完饭下楼开店去!」
她嘴上骂得利索,等我凑过去在她刚涂好口红的嘴角亲了一口、又顺手隔着长裤在她浑圆的臀峰上拍了一记,她才红着耳根拧身躲开,端着空盘子快步走出了主卧。
…………
迈进九月下旬的工作周,天气一天比一天凉快,家里的日子也顺着解封后的新轨道严丝合缝地往前转。
每天清早六点一刻,我准时起床下楼,先把瑞华花艺门前屋后那十几只大塑料桶里的隔夜水全部拎出去倒掉,刷净桶底的绿苔,换上清亮的自来水,再上楼冲个热水澡、换好白衬衫和西裤,七点半准时拎起我妈装得满满当当的保温桶,坐公交车去建工局设计院画配筋图。傍晚五点二十八分一到,我就准点推开花店的玻璃门,跟她并肩收拾残叶、清点当天的散花流水,再一块儿锁门上楼做晚饭。
到了礼拜三傍晚,我五点半一进花店,就见后屋操作台前已经泡好了两块大号花泥,旁边桶里插着满满当当的太阳花、红掌和香槟玫瑰——正好前街有家新开的母婴店订了明天一早八点送达的一对开业花篮。我妈算盘打得精明,直接把上周六在抖音陌生人折叠消息箱里约好的邻市花店老板远程视频指导,定在了今天傍晚做这单熟客生意的当口。
我帮她把三脚架支在后屋操作台正前方,调好手机镜头角度,我妈特意换了件上镜显气色的深酒红针织衫,补了口红,等邻市那个老板打来视频电话,她就像平时在店里带徒弟一样,手拿花剪,一边干脆利落地把明天要交货的两只大花篮插出来,一边对着镜头给对方演示怎么切出四十五度斜口、怎么用太阳花和香槟玫瑰做高低错落的撞色插法。
我在镜头照不到的旁边给她递花材、剪铁丝,看着她在灯光下神采飞扬、有条不紊地讲了整整一个钟头。既没多费一枝花材成本,又把明早要交差的订单干完了,还顺顺当当把那五百块远程指导费揣进了兜里。等挂断视频关掉手机,我妈立马松下绷着的脊背,把花剪往台面上一撂,揉着酸胀的后脖颈冲我哼哼,让我赶紧给她按按肩膀,锁了店门上楼去煮面条。
白天的日子过得热气腾腾,一到夜里关上主卧的房门,床上的规矩她却死死捏在手心里半步不肯松。
按着她心里那本算得门儿清的日历,九月中旬这十来天正卡在她例假前后的排卵危险期里。哪怕夜里洗完澡钻进同一个被窝,我从背后贴上去把她的睡裙推到胸口,粗糙的大手揉搓着那对软坠饱满的胸乳,另一只手顺着她的小腹往下摸进腿根里,摸得她腿心湿成一片、鼻腔里直漏软哼,只要我挺着发烫的柱身往她腿缝里抵,她哪怕眼角已经泛了水光,右手还是会第一时间伸进床头柜最上层的抽屉,摸出那盒大号超薄避孕套啪地拍在我胸口上,咬着嘴唇哑声催促。
「先把套子戴上……这两天真不能胡来,听话。」
在这件事上她拿足了当妈的威严,不戴好绝对不让我往里头顶半寸。就这么实打实地过了十来天,床头柜抽屉里那盒避孕套不知不觉就见了底,主卧床边的纸篓最底下,隔三岔五就压着一只打成死结的乳胶套。
…………
转眼到了九月二十三号礼拜五,节气刚过秋分,一场连绵不绝的秋雨从晌午一直下到傍晚,把滨城最后一点夏末的余温浇了个透心凉。
下午五点整,建工局设计院的下班铃声准时在走廊里响起来。我在二楼结构室保存好画了一下午的箱梁配筋图纸,关掉电脑,顺手拎起桌角的公文包和洗干净的空保温桶往楼下走。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是阴的,我看没下雨,图省事只穿了一件单薄的浅天蓝长袖衬衫,这会儿刚走出设计院一楼大厅的玻璃门,一股夹杂着斜雨丝的西北冷风迎面灌进脖子领口里,激得我打了个寒噤,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站在大厅外头宽敞避雨的水泥挑檐廊下,看着台阶下积水坑溅起的水泡,盘算着是冒雨冲去两百米外的公交站,还是等雨小点儿再走。
身后大厅里传来一阵清脆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响。
我回过头,看见林薇正拎着小皮包走出来。她身上穿了件米白色的短款风衣,手里握着一把透明塑料伞,走出玻璃门看见我还站在挑檐廊下,脚步自然地停了下来,侧过脸冲我温和地笑了笑。
「周航,还没走呢?外头雨越下越大了,这会儿下班高峰期肯定不好打车,你是直接回铁西底商的花店那边吗?」
我点点头,晃了晃手里的保温桶。
「对,回铁西那边。没事儿,我寻思等雨小点儿跑两步去坐公交就行,几站地就到了。」
林薇把透明伞撑开,左手从包里摸出车钥匙晃了晃,语气热络又客气。
「坐公交还得淋一路呢,你看你今天穿得这么单薄。我车就停在办公楼后院的停车场里,反正我回新城区也得从铁西立交桥底下绕过去,顺路捎你一段吧,走,我伞大,咱俩一块儿过去取车。」
看着林薇递过来的透明伞沿,我想起八月下旬面试那天坐她顺风车回花店门口、我妈隔着落地玻璃一剪子咔嚓剪断长玫瑰花杆的场面,嘴角抽了一下,刚张开嘴想找个借口婉拒,台阶下方灰蒙蒙的雨幕里,忽然有一把深紫格纹的长柄大伞稳稳当当地挑了开来。
那把伞我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平时就立在瑞华花艺进门的伞桶里。
伞沿往上微抬,露出一张在阴雨天里白得晃眼的鹅蛋脸。我妈穿了一件修身的浅驼色双排扣长风衣,宽腰带在腰间系了个利落的结,把腰身束得格外出挑,下头裹着深灰薄绒连裤袜和一双黑皮短靴,左手撑着深紫格纹大伞,右手还拎着一只印着瑞华花艺字样的牛皮纸袋,踩着湿漉漉的水泥台阶一步步迈上挑檐廊下。
外头天色灰暗阴冷,雨雾反倒把她伞下的气色衬得格外鲜亮。许是从公交站一路快步走过来的缘故,她白腻的脸颊上透出两团活泛的薄粉,描得细巧的眉毛底下,一双杏眼黑亮有神,风衣领口微敞着,里头那对锁骨窝随着她迈上台阶的呼吸一深一浅地起伏。她一走上廊下收拢雨伞,那股熟悉的雪花膏香气混着清冽的雨水潮气,立时三刻就把四周的冷风冲散了大半。
她目光先在我单薄的浅蓝衬衫上刮了一眼,随即落到林薇手里的车钥匙和偏向我这边的透明雨伞上,脸上连半秒钟的停顿都没有,瞬间绽开花店老板娘迎客时最敞亮、最热络的笑意,眼尾弯起两道细纹,大步跨到我身侧,顺手就挽住了我的左胳膊,笑吟吟地把话茬接了过去。
「哎呀,你是林薇吗!上回我们家航航来设计院面试,散场还是你开小轿车把他捎回店门口的,那阵儿店里忙,阿姨都没顾上出去当面谢谢你!」
林薇明显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在单位门口直接撞见我妈,赶紧把伞往后收了收,礼貌地欠身笑着打招呼。
「刘阿姨好!您太客气了,我和周航是大学四年的老同学,现在又在一个单位上班,顺路捎一程是应该的。阿姨您怎么冒着大雨过来了?」
我妈笑着摆摆手,挽着我胳膊的手指头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轻轻捏了我小臂一下,嘴里的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有长辈的体面周全,又把顺风车的路堵得死死的。
「嗨,这不怪阿姨操心嘛,早上这傻小子出门看没下雨,就穿了件单褂子跑来上班,后半晌一降温我就寻思他准得冻着。正好阿姨下午来建工局这片办点事,离你们院就隔着一条马路,我就顺道过来接他一块儿去前头农贸市场买两扇排骨。今儿可不劳烦林姑娘特意往铁西绕路了,雨天路滑,晚高峰车又多,你快去后院取车早点回家吧,改天路过阿姨店里,阿姨送你一束新到的香槟玫瑰!」
一番话说得热乎又干脆,连半点让人再客套推让的缝隙都没留。林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亲昵挽着我胳膊的我妈,笑着点了点头。
「那行,既然刘阿姨过来了,我就先去取车了。阿姨再见,周航,周一见啊。」
「哎,慢着点儿开啊林姑娘!」
我妈笑眯眯地冲林薇挥了挥手,一直目送着那把透明塑料雨伞走下侧面的台阶、拐过办公楼的红砖墙角彻底看不见影儿了,周围下班的同事也走得差不多了,她脸上那副客客气气的长辈笑脸唰地一下就收了个干净。
她拉着我退到挑檐廊下背风的大理石柱子后头,先把深紫格纹大伞靠在柱子边,劈手接过我手里拎着的公文包和空保温桶搁在旁边干燥的宽窗台上,随即杏眼一瞪,哗啦一下撑开手里那只瑞华花艺的牛皮纸袋,从里头抖落出一件提前在家拿挂烫机熨得平平整整、连半道折痕都没有的深灰色V领薄羊绒背心,双手撑开背心下摆,直接就往我脑袋上套。
「低头!把胳膊伸出来!多大个人了还跟十七八岁的毛头小子似的臭美耍单儿,一场秋雨一场寒不知道啊?穿这么件薄得透风的单衬衫就敢在外头吹冷风!」
我顺从地低下头,任由她把带着她手心余温的羊绒背心套过我的脖子,弄乱了我额前的短发,再配合地伸出两条胳膊穿进袖笼里。她往前迈了半步,离我近得几乎贴上我的胸口,两只微凉修长的手指直接塞进我温热的衬衫领口里,顺着羊绒背心的V字领沿,一点一点仔细地替我把浅蓝色衬衫的领角翻出来按平,又往下拽了拽背心的罗纹下摆,手掌心隔着羊绒和棉布两层衣料,在我胸膛正中间实实在在地贴按了两息,这才重新拿起窗台上的保温桶,把长柄大伞的弯钩木柄塞进我右手里。
「撑伞!你要是冻感冒发烧趴窝了,明儿礼拜六店里新到的那十几大桶鲜花谁给我换水搬桶?」
她一边拿当妈派活的借口嘴硬找补,一边极为自然地重新挽住我的左胳膊,整个人贴进我撑开的深紫格纹大伞底下,半边浅驼色风衣裹着的软熟肩头紧紧挨着我的小臂。
我左手拎起公文包,右手举着大伞往她那边倾斜了大半,把斜飘过来的雨丝全挡在自个儿后背外侧,鼻子里闻着她头发和脖颈间被雨水潮气激发出来的浓郁雪花膏香,低头看着她被冷风吹得白里透粉的侧脸和耳垂上那粒小金耳钉,故意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坏笑。
「妈,建工局这片哪有什么花店的事儿要办啊?你老实交代,大老远顶着秋雨倒公交跑半个区过来,到底是怕我冻感冒没人给你搬花桶,还是算准了下班点儿,怕我坐人家二十出头小姑娘的小轿车跑了?」
我妈迈下水泥台阶的脚步连顿都没顿一下,被风衣包裹得丰润紧实的身子在伞底下往我怀里撞了半寸,左手手肘毫不客气地往后一顶,不轻不重地拐在我小腹上,偏过头瞪了我一眼,嘴角却怎么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少往你自个儿那张黑脸上贴金!妈就是路过顺道给你送件毛背心,省得你冻出鼻涕泡来还得妈伺候你喝姜汤!赶紧走你的道,前头肉铺晚了排骨可就挑剩下了!」
我揉着小腹哈哈一笑,反手把她挽着我胳膊的手往下拉了拉,在宽大的风衣袖口遮掩下,十指插进她微凉的指缝里攥紧。她手指头蜷了一下没抽走,任由我在哗哗的秋雨声里牵着她,并肩踩着水花往街角的肉铺走去。
…………
九月三十号礼拜五,明天就是十月一国庆长假的第一天。
早在四月份封控刚开始那阵儿,我在沈阳居家办公的大学同寝室下铺死党大鹏,就在微信语音里天天听我显摆我妈蒸的大白馒头和手擀面,馋得嗷嗷叫唤,立下誓言等解封了高低得坐高铁来滨城炫两屉刘阿姨亲手蒸的大馒头。九月上旬我妈还亲自拿我手机给他发了条语音,拍着胸脯保证只要他国庆过来,大肉包和大白馒头管够。这天下午刚下班回到家,大鹏就在微信里拍了板,把一张明天十月一号上午十点二十抵达滨城站的高铁票截图甩了过来,底下连发了三个流口水的表情包。
〈航哥!票买妥了!明天上午十点二十到滨城站,我从今天晚饭起就开始腾肚子,明天进门先炫五个刘阿姨蒸的大肉包!〉
我看着屏幕直乐,抬头冲正在厨房摘豆角的我妈报了个信。我妈一听儿子大学最铁的哥们儿明儿一早就登门,当场就开启了东北当妈招待贵客的最高规格备战状态——晚饭刚撤下桌子,她就系上围裙在厨房和起了两大盆发面,准备留着明早天亮蒸包子和馒头;和完面洗净手,又拉着我在屋里搞起了迎客大扫除,让我把北侧次卧那间原本属于我的房间彻彻底底拾掇出来,给大鹏留宿睡那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
我在次卧里把墙角那两个毕业寄回来还没拆利索的旧书纸箱码齐,拿抹布擦净了电脑桌,南侧主卧里忽然传出一声尖锐发涩的「嘎吱」声,像是老木头和铁片拧在了一起。
紧接着,我妈洪亮的大嗓门就隔着客厅走廊传了过来。
「航航!你把手里的抹布放下,去南阳台工具箱里把那把十字改锥拿进来一下!妈这大衣柜右边门扇的合页又松了,卡得死紧,推都推不动!」
我把抹布往水盆里一扔,高声应了一嗓子。
「来啦!你别硬拽,小心把木头连接处的螺丝眼儿拽劈了!」
我走到南阳台角落的工具箱里翻出那把长柄十字螺丝刀和一把美工刀,又从餐桌牙签筒里捏了两根木头牙签揣进兜里;路过卫生间门口时,瞧见那只平时垫脚用的塑料矮凳立在墙根,便顺手抄在左手里,迈步走进了主卧。
主卧顶上的吸顶灯亮堂堂的。为了今晚大扫除干活利索,我妈换下白天的店服,穿了一套烟粉色的纯棉长袖家居开衫配同色直筒长裤,两边袖口高高地挽到手肘下头,露出一截白腻紧实的小臂;那一头丰厚微卷的深棕长发被她用那枚琥珀纹抓夹松松挽在脑后,几缕乌黑的鬓角碎发贴在耳垂边,脚下裹着一双浅灰丝袜,踩在软胶拖鞋里。
见我进屋,她正把刚从大衣柜顶层抽出来的一床干净蓝白格床单搁在双人床的床尾,转过身指了指双开门大衣柜右侧那扇歪斜了半寸的实木柜门。
「就中间这个铁合页,前两天开门还只是有点响,今儿拿床单往外一拉,下头的螺丝眼儿好像滑丝了,门扇往下沉,推到一半就卡死,嘎吱嘎吱响得牙酸。」
我把塑料矮凳搁在大衣柜正前方,一脚踩了上去,个头瞬间拔高了一截,上半身直接探进了敞开的双开门大衣柜里侧。
这只老式实木大衣柜里头,整整齐齐挂满了她入秋刚从箱底翻出来的真丝衬衫、羊绒开衫和长款呢子大衣。密闭的木头柜膛里,常年累月浸润着她贴身穿衣留下的雪花膏香气,还混着衣柜角落干玫瑰香囊的甜味儿,我一脑袋扎进去,那股子温软熟透的女人香就像有形的热浪一样,直往我鼻孔和肺管子里钻。
我妈怕我踩在塑料矮凳上重心不稳,并没有走开,而是走到矮凳右侧,伸出双手扶住了矮凳边沿和我的右小腿外侧,仰起那张白净的鹅蛋脸往上看我修合页。
我拿着螺丝刀往下一低头,视线刚好从上往下钻进她烟粉色家居开衫的领口里——因为刚才踮脚拽床单忙活出了汗,她开衫最上头那两颗扣子没系,微敞的棉布领口向两侧滑开,不仅露出了细腻白皙的锁骨窝,更因为她扶着矮凳微微前倾的动作,领口里头没穿胸罩、原本自然软坠的两团饱满胸肉往中间聚拢,在领口深处挤出一道深不见底的白腻乳沟阴影,随着她仰头说话的呼吸轻轻晃动。
光闻着这一柜子带她体温余香的真丝衣裳,再从这个居高临下的角度看着她敞领下的饱满胸口,我后槽牙就有点发酸,裤裆里瞬间有了抬头涨大的苗头。
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视线挪回右侧柜门中段那枚松动的老旧金属合页上。
借着顶灯的光线仔细一看,底下那颗固定木螺丝确实在木头眼儿里有些滑丝了。我先把滑丝的螺丝拧松半截,从兜里掏出木头牙签塞进木孔里掰断填实,让螺丝重新咬住木头劲儿;但轮到调校合页中间那颗控制门扇开合角度的调节螺丝时,我眼珠子一转,没有拿十字螺丝刀把它拧死复位,反而故意逆时针回松了半扣,又拿美工刀从装螺丝的硬塑料盒边沿裁下一小片透明硬塑料片,塞进了合页轴心底座的夹缝里当阻尼。
我握着柜门边缘,在矮凳上来回试推了三四下——调校得简直严丝合缝:只要不拿手使劲儿往死里按,这扇右侧柜门随手往里一推,滑到距离门框还差四指宽的位置时,就会被合页里那片硬塑料片稳稳当当地卡停住,不仅恰好在柜门边缘留出一道四指宽的竖条透气门缝,而且整个推拉开合的过程顺滑得像抹了油,连半点金属摩擦的声响都听不见。
我满意地拍了拍木柜门边沿,拿着螺丝刀从塑料矮凳上跨下来,冲仰头看着我的老妈挑了挑眉毛。
「妈,这老合页滑丝了,拧死开门响,我给你调松半扣,平时虚掩着推到还差四指宽正好卡住透气,还一点声儿不响。」
我妈半信半疑地走上前,伸出右手捏住右侧柜门的木头拉手,试探着往里轻轻推了两下。
木头门扇悄无声息地滑过轨道,果真在距离左侧门框还差四指宽的地方稳稳停住,既不往外弹,也没发出半点嘎吱声。她又伸手拉开再推上,试了两个来回,这才转过头斜睨了我一眼,嘴角微微往上翘起一个弧度,抬起食指不轻不重地点了点我的脑门笑骂。
「让你修个衣柜门也能琢磨出这么多花花肠子来,平时让你干点正经事不见你这么利索,鼓捣这些歪门邪道的手艺倒挺精!行了,赶紧把改锥收进工具箱里去。」
话音刚落,她眼神往大衣柜旁边的床头柜上一扫,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要命的大事,脸色一正,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头柜跟前蹲了下去。
她一把拉开床头柜最底层的那个抽屉——里头赫然躺着那个深蓝色的绒布袋,袋子里头装的不是别的,正是她那根淡粉色的硅胶震动棒、七夕夜被我撕破裆部的薄丝袜、还有八月中旬被她从我毕业纸箱底翻出来的那双藏了五年的高三旧丝袜。
我妈像藏地雷似的,两只手抓着那个深蓝绒布袋,一个劲儿地往抽屉最深处的木头暗格角落里塞,塞到底还不放心,又探身从旁边的梳妆台底下摸出两盒还没拆封的雪花膏纸盒,并排立在绒布袋正前头,筑起一道严严实实的挡墙,这才把抽屉啪地一声推回原位。
我手里握着螺丝刀靠在大衣柜边,看着她蹲在地上那副做贼心虚、如临大敌的架势,忍不住咧嘴乐出了声,故意拖长了腔调逗她。
「妈,你至于藏得跟地下党埋电台似的吗?大鹏明天来咱家是住北头次卧,又不是来查抄家产的,还能跑你主卧来翻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啊?」
我妈扶着膝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横了我一眼,嗓门虽然压低了半度,语气却格外笃定。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你那个铁哥们儿嗓门大、眼珠子又活泛,万一明儿在客厅找个指甲刀、创可贴或者手机充电器啥的,顺手拉错抽屉瞄见一眼,妈这张老脸往后还往哪儿搁?赶紧闭上你的臭嘴!」
数落完我,她转过身走到主卧那张两米宽的双人床跟前,停下了脚步。
床铺上铺着洗得干净柔软的浅色床单,床头靠里侧摆着她那只绣着牡丹花的枕头,而紧挨着牡丹花枕头的外侧,端端正正地并排摆着我那只印着兰草暗纹的棉布枕头。打从八月初三同床共枕那天晚上我抱着枕头死皮赖脸赖进主卧算起,这两只枕头已经在这张大床上头挨着头睡了整整两个月,枕巾边沿每天夜里都蹭在一块儿。
我妈盯着那两只并排挨着的枕头看了两秒,弯下腰,伸出双手把我外侧那只兰草暗纹的枕头从被窝边抱进了怀里,转身往主卧门外走。
我连忙拎起矮凳和螺丝刀跟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走出主卧穿过窄走廊的时候,我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往下落,牢牢黏在她身上那条烟粉色纯棉直筒长裤包裹住的臀腰上——她走路一向步子稳当、腰背拔得笔直,因为怀里抱着蓬松的大枕头,腰肢自然地往后微收,那条柔软贴身的纯棉直筒裤被她丰润厚实的臀肉撑得满满当当,随着左右迈步的节奏,两瓣浑圆挺翘的臀峰在软棉布底下交替起伏、轻轻晃动,腰侧与胯骨交界处自然勒出一道熟透的肉感弧度,一直顺着修长的大腿根往下延伸。
她一路走到客厅中央的布艺沙发前,弯腰把我的枕头端端正正地摆在了沙发右侧的宽扶手上,伸出手掌在枕芯正中间拍了两下,然后转过身,双手叉在细软的腰侧,板起那张端庄白净的鹅蛋脸,一本正经地冲我立起了规矩。
「明儿大鹏睡你那屋,你在客厅沙发凑合两宿,听见没?别让你大学同学瞅见咱娘俩枕头摆一个被窝里,让人笑话死!」
看着孤零零躺在布艺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枕头,再看看眼前这个前一晚还在被窝里被我揉着胸口、这会儿却端足了正经老妈架子要把我赶出主卧的女人,我胸口里莫名其妙地窜起一股又酸又燥的邪火。
整整两个月天天晚上抱着她那身热乎软肉睡觉,这猛地让我一个人睡冷冰冰的客厅沙发,哪能习惯得了。
我心里头骂着,脸上却半点没露出来,反而嬉皮笑脸地往前跨了一大步,趁她还没转身,直接从背后贴了上去,左胳膊顺势往里一抄,隔着烟粉色的纯棉开衫一把将她细软温热的腰身箍进怀里,掌心结结实实地按在她腰侧那把软肉上,下巴直接搁在她散着雪花膏香气的右肩窝里,抬起拿着螺丝刀的右手在太阳穴边比划了个敬礼的姿势,贫嘴哄她。
「遵命,刘老板娘!保证在大学室友跟前把二十四孝好儿子的戏演得滴水不漏,半点马脚都不露,绝对不给您老人家丢面子!」
我下巴上刚冒出来的一点青胡茬蹭在她娇嫩的颈侧皮肤上,蹭得她脖子一缩,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没好气地抬起左手,反手一巴掌拍在我箍在她肚子前头的手背上,羞恼地笑骂。
「少在这儿跟妈没大没小的!赶紧撒手,拿着那床蓝白格床单滚去次卧把床铺上,妈去冲个澡!」
我嘿嘿一笑,顺势在她温热的耳垂下头偷亲了一口,这才松开胳膊拎着工具箱去阳台放好,转身钻进次卧给单人床换床单去了。
等我妈端着装了脏抹布的水盆从客厅沙发旁路过、准备进卫生间冲澡时,她原本搭在沙发扶手上的右手往回收的时候,并没有干脆利落地直接拿开,那根修剪得圆润干净的食指指尖,落在我那只兰草枕套的棉布边沿上,极轻地摩挲着多停了半秒钟,随后才不声不响地收回手,迈步走进了卫生间。
这天夜里大扫除干了一身汗,我妈在卫生间洗完澡,顺手把换下来的一条深酒红冰丝无痕丁字裤和一双带米白蕾丝花边的吊带长筒丝袜搓洗了出来。往常她洗完贴身小件都是顺手挂在卫生间暖气管的晾衣夹上,可想到明天大鹏来了要用卫生间,挂在马桶边太扎眼,她便趁着夜色走出卫生间,把这两件羞物挂到了南向封窗阳台晾衣架低杆最里侧的角落防风夹上,盘算着吹一宿明早起来就收进屋里。
谁知第二天一早她五点半就起来钻进厨房剁肉馅、蒸大肉包,我一早赶去高铁站接人,忙乱之中,娘俩把昨晚挂在南阳台低杆角落里的这两件东西忘了个一干二净。
十月一号礼拜六,国庆长假第一天,秋高气爽,大太阳从清早起就晒得整座滨城暖洋洋的。
我早上九点半就出了门,坐公交赶到滨城高铁站,在出站口等了不到十分钟,就看见人堆里冒出一个一米八零、敦实壮硕的大高个儿——正是我大学四年睡在我下铺、封控期天天跟我连麦开黑的沈阳铁哥们儿大鹏。这小子背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袋沈阳特产不老林糖和熏鸡架,一瞅见我就扯开大嗓门嗷嗷喊着「航哥」,扑上来锤了我胸口一拳。
我接过他手里的特产袋子,哥俩一路有说有笑地打车回到小区,坐电梯上了十五楼。
上午十点半整,我掏出钥匙插进一五零二室的防盗门锁孔,咔哒一声拧开推门——门扇刚一敞开,一股浓烈滚烫的发面麦香混着五花肉大葱的鲜香、还有红烧排骨炖出的八角酱油醇香,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一样,热烘烘地扑了我们一头一脸。
玄关左手边的L形窄厨房里,两层高高垒起的竹笼屉正架在大铝锅上呼呼地往外冒着白面蒸汽。我妈听到钥匙开门的动静,正好双手垫着两块厚棉抹布,稳稳当当地端着一只咕嘟咕嘟直冒油泡的红烧排骨黑砂锅,从厨房磨砂玻璃推拉门里侧身转了出来。
为了招待我大学四年最要好的铁哥们儿、给我这个当儿子的撑足排面,她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显年轻、又透着股利落劲儿的行头——她上身穿了一件贴合身段的浅米色V领细绒修身针织衫,细密柔软的针织毛料顺着她丰满挺拔的胸廓自然撑开,将胸前那两团饱满的弧度衬得圆润高耸,下身搭了一条深咖色的高腰垂感A字半身裙,高腰的设计把腰身收束得格外纤细紧致;厨房里飘出来的热腾腾白面水汽,在她骨相端正的鹅蛋脸上烘出一层白里透粉的水润光泽,细弯眉描得干净利落,眼尾随着迎客的笑意漾开两道活泛的弧线,涂着水润豆沙红口红的嘴唇一开一合,V字领口下方那片常年不见阳光的胸口细肉白得晃眼,细巧的锁骨窝随着她端沉砂锅的呼吸一深一浅地陷下去;深咖色过膝裙摆下头,那双占了身量一多半的修长美腿严丝合缝地裹在浅肉色超薄丝袜里,薄得几乎看不见网眼的丝面在客厅斜射进来的秋日阳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柔光,把小腿肚流畅的肉感与纤细的脚踝收得匀实妥帖,脚下踩着一双灰绒面居家拖鞋,端着砂锅往餐厅走动时腰胯轻轻摆动,整个人热气腾腾、鲜活水灵得根本看不出半点四十四岁的影子。
「哎呀,是大鹏到了吧!快进屋快进屋,外头坐车累坏了吧!」
我妈亮开爽朗热情的嗓门招呼着,端着滚烫的砂锅刚迈到餐桌边,还没来得及往竹编隔热垫上放。
大鹏一迈进玄关,低头换上我从鞋柜里拿出来的客用拖鞋,反手把沉甸甸的黑色双肩包往客厅沙发角一甩,把手里拎着的沈阳熏鸡架和不老林糖放到茶几上,使劲儿抽了抽鼻子,沈阳大嗓门震得整间八十平米的屋子都在嗡嗡作响。
「刘阿姨!我可算闻着您蒸的大馒头味儿了!航哥你们家这高层采光真敞亮!」
大鹏这小子打小就是个自来熟,在宿舍里跟我们几个室友混熟了半点不认生,嘴里高声夸着采光好,两只手往后腰上一背,居然像个视察工作的老干部似的,迈开两条大长腿,径直就顺着客厅过道往南头那扇封窗阳台的玻璃推拉门方向溜达了过去,看架势是想隔着阳台大玻璃看看十五楼外头的小区中心花园。
正弯腰准备放砂锅的我妈,顺着大鹏迈步的方向往南阳台那边随口应了一声,目光习惯性地往阳台里头一扫。
就这一眼,我妈脸上那副热络爽朗的笑容唰地一下僵在了嘴角,右眼皮子肉眼可见地猛跳了两下。
我站在玄关边正往鞋柜上放钥匙,顺着我妈骤然发直的眼神往南阳台里头一瞄,心脏也跟着咚地撞了一下胸口——
十月一日上午十点半的大太阳正明晃晃地斜照进南向封窗阳台里。阳台跟客厅交界处的白色百叶纱帘只拉拢了一半,而在晾衣架低杆最里侧角落的两只塑料防风夹上,赫然挂着她昨晚洗完澡怕挂在卫生间被大鹏看见、半夜挪去阳台吹干却忘收的那两件贴身羞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