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禄的故事——周亦辰BE线
以下内容包含周亦辰人物原型
妻杀夫,子弑母,宫廷乱伦,罗马史,传闻
公元37年冬天,卢基乌斯·多米提乌斯·阿赫诺巴布斯(后来的尼禄)出生于安提乌姆。
没有人能够准确预言这个孩子会成为怎样的人,但他的血统从一开始便将他放在权力附近。他的母亲小阿格里皮娜是名将日耳曼尼库斯之女、奥古斯都的曾孙女,也是皇帝卡利古拉的妹妹。
罗马人崇敬日耳曼尼库斯。阿格里皮娜因此拥有普通贵族女性无法企及的声望,也承受着皇室斗争带来的危险。
尼禄两岁时,母亲因卷入政治阴谋遭到卡利古拉流放。他的父亲不久去世,财产遭到皇帝侵占。年幼的尼禄被交给姑母照顾,一度远离母亲,也远离宫廷。
这些事情发生时,他还不懂得什么是流放、继承与皇位。
他更早表现出来的是对表演的兴趣。
尼禄喜欢马匹、战车、戏剧与音乐。声音、节奏以及观众注意力集中的瞬间,对他有着天然吸引力。他并不满足于把艺术当作皇室教育中的点缀,而愿意花很长时间观察演奏者怎样控制呼吸,演员怎样通过停顿改变情绪,驾车手如何在弯道上让马匹保持速度。
后来的人常把尼禄的艺术爱好写成暴君荒唐的消遣,可他确实接受过系统训练。
他学习歌唱、里拉琴、诗歌、绘画、雕塑与舞台表演。成为皇帝后,他请来当时著名的里拉琴演奏家特尔普努斯,连续多晚听对方演奏,研究技巧,并按照职业歌手的方法保护嗓音、训练呼吸。[尼禄的音乐训练](https://sourcebooks.web.fordham.edu/ancient/suet-nero-rolfe.asp)
如果尼禄生在一个普通贵族家庭,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喜欢舞台、具有表演才华的年轻人。
可他的母亲想要的是一位皇帝。
卡利古拉遇刺后,克劳狄乌斯登基,结束流放,将阿格里皮娜召回罗马。她已经在权力斗争中失去过太多亲人,深知安全不会来自皇帝的怜悯。要想让自己与儿子不再任人处置,最可靠的办法便是让尼禄成为掌握处置权的人。
公元49年,阿格里皮娜嫁给了自己的叔父克劳狄乌斯。
这场婚姻让尼禄进入皇帝家庭。克劳狄乌斯原本有一个亲生儿子布里塔尼库斯,但阿格里皮娜通过婚姻、宣传与人事安排,不断提高尼禄的地位。她让儿子迎娶克劳狄乌斯的女儿屋大维娅,又促使皇帝正式收养尼禄。
尼禄由此获得新的名字(改名叫尼禄),也获得了继承皇位的资格。
他的画像出现在公开场合,他比布里塔尼库斯更早被宣布成年,元老院与军队逐渐习惯把他当作下一任统治者。阿格里皮娜还为他挑选了塞涅卡作为老师。塞涅卡既是哲学家,也是出色的政治作家,可以教导少年如何在公众面前表现得宽厚、克制而有教养。
公元54年,克劳狄乌斯突然去世。
古代史家声称阿格里皮娜用毒蘑菇谋杀了丈夫,以免克劳狄乌斯重新扶持亲生儿子。这个故事流传极广,却没有确凿证据。可以确定的是,克劳狄乌斯死后,阿格里皮娜与近卫军迅速行动,将十六岁的尼禄送到军营。
近卫军向少年欢呼,元老院随后承认他为皇帝。
阿格里皮娜终于把皇冠戴在儿子头上。
尼禄的统治初期并不混乱。塞涅卡负责文书与政策,近卫军长官布鲁斯掌握军队,两人试图维持稳健统治。尼禄减轻部分税负,限制秘密审判,对竞技、诗歌与公共娱乐表现出浓厚兴趣。
年轻皇帝外貌出众,富有朝气,也比年老多病的克劳狄乌斯更容易赢得民众好感。他善于在公众面前营造亲切感,愿意观看平民热爱的比赛,也喜欢与艺术家交流。
罗马下层民众未必反感一位热爱表演的皇帝。
真正无法接受的是元老贵族。在传统观念中,演员、歌手和驾车手属于供权贵欣赏的人。皇帝可以赞助艺术,却不应该亲自登台,更不能把元老们变成必须鼓掌的观众。
尼禄却不愿只坐在最高处观看别人。
他对舞台有真正的热情。演唱前会认真准备,担心嗓音状态,也在意乐句和节奏。他尝试写诗,参与舞台设计,研究表演与编舞。对一个长期被母亲和大臣安排人生的少年而言,艺术可能是少数能够让他觉得作品真正属于自己的领域。
问题在于,他已经是皇帝。
普通艺术家必须面对失败与批评,尼禄听到的却只有赞美。老师可以指出学生唱错了一个音,没有人敢告诉皇帝,他的作品平庸或者表演令人厌倦。
权力使他得到世界上最大的舞台,也使他永远无法确认掌声是否真实。
与此同时,阿格里皮娜仍试图控制朝政。
阿格里皮娜发现,自己亲手扶上皇位的儿子正在逐渐摆脱控制。
尼禄不再让她参与政务,也不再像少年时代那样向她寻求意见。他迷恋新的情人,将母亲迁出皇宫,还撤走了她身边的卫队。阿格里皮娜曾经拥有的一切,都随着儿子的成长迅速消失。
传闻说,为了重新掌握尼禄,她决定跨过最后一道界限。
一次宴会后,尼禄醉意正浓。阿格里皮娜换上华丽服饰,精心梳妆,以一个女人的姿态接近自己的儿子。她没有再用母亲的身份命令他,而是试图利用尼禄对她长期以来的依赖、畏惧与迷恋,把母子关系变成更隐秘的联系。
尼禄据说没有立刻拒绝。
母亲是他幼年时最强大的保护者,年纪虽长,但仍娇艳动人,成熟妩媚,同时她也是将皇冠送到他手中的人。虽然他憎恨母亲的控制,却又无法完全摆脱她留下的影响。权力、欲望、恐惧与禁忌混在一起,使两个人的关系变得异常危险。
宫廷近臣察觉后,担心阿格里皮娜借此重新控制皇帝,急忙加以阻止。有人还特意为尼禄找来一名容貌酷似阿格里皮娜的情妇,用来转移他的欲望。
罗马街头则流传着更加露骨的说法:尼禄与母亲曾共同乘坐封闭的轿辇,出来时衣服凌乱,因此被人怀疑已经发生乱伦关系。
在这个版本里,阿格里皮娜试图用母亲之外的身份夺回儿子,尼禄也在欲望与羞耻之间越陷越深。两人的关系不再只是皇帝与皇太后的权力斗争,而成为一段不能公开、也无法彻底割断的禁忌纠缠。
阿格里皮娜的脸出现在钱币上,与皇帝共同接受荣誉,甚至希望参与外交活动。她认为儿子能登基,全靠自己的经营,因此尼禄理应听从她的安排。
尼禄却逐渐无法忍受。
他爱上获释女奴阿克特,母亲对此强烈反对。她提醒他必须维护与屋大维娅的婚姻,也提醒他不要忘记是谁把他送上皇位。尼禄从这些话中感受到的不是母爱,而是一条勒在脖子上的绳索。
后来尼禄决定杀死母亲,也因此被传闻解释成一种极端的摆脱:他既想消灭控制自己的政治对手,也想杀死那个见证了自己最隐秘欲望的人。
母子争执越来越激烈。阿格里皮娜开始接近布里塔尼库斯,暗示克劳狄乌斯的亲生儿子也可以得到军队支持。
公元55年,布里塔尼库斯在宴会上突然死亡。
据古代记载,他喝下酒后当场倒地,尼禄却若无其事地告诉众人,那只是少年旧病发作。无论具体细节是否经过史家渲染,布里塔尼库斯的死亡显然替尼禄清除了最危险的继承竞争者。
阿格里皮娜失去了最后一张可以制衡儿子的牌。
尼禄把母亲迁出皇宫,撤走她的卫队,削弱她与元老和军官的联系。可只要阿格里皮娜活着,他便始终觉得皇冠仍有一半握在母亲手中。
公元59年,尼禄决定杀死她。
古代史家留下了一个著名的故事:尼禄安排一艘经过改造的船,邀请母亲赴宴,返程时让船在海上解体,伪装成意外。
计划失败了。
阿格里皮娜在黑暗的海水中逃生,设法游回岸边。她可能已经明白船难来自儿子的谋划,却仍派人向尼禄报告,说自己平安无事。
那或许是她给儿子的最后一次机会。
尼禄没有停手。他派士兵前往母亲的别墅,制造她企图刺杀皇帝的证据,再将她杀死。
后世传说,阿格里皮娜面对士兵时指向自己的腹部,要求他们刺向孕育尼禄的地方。
她用自己的身体把儿子带到世上,又用权谋将他送上王座。最后,儿子为了证明王座只属于自己,派刀剑回到他生命开始的地方。
母亲死后,尼禄获得了渴望的自由。
他也逐渐失去了约束。
布鲁斯去世,塞涅卡退出政治。能够提醒皇帝克制的人越来越少,懂得赞美他的人越来越多。尼禄与妻子屋大维娅决裂,迎娶波佩娅·萨宾娜。屋大维娅在民众中很受同情,她被流放后又遭处死,这进一步损害了尼禄的声誉。
与此同时,尼禄的艺术野心越来越大。
他开始公开登台,成为第一位以表演者身份面对观众的罗马皇帝。他扮演神话人物,演唱悲剧,弹奏里拉琴,也参加战车比赛。
尼禄对演出并非漫不经心。他遵守部分职业歌手的训练方法,在比赛前保护嗓音,忍受饮食与姿势上的限制,也会因演出细节焦虑。他拥有良好的记忆、舞台感和感染观众的能力,至少在平民群体中颇受欢迎。
可是艺术与皇权已经无法分开。
他表演时,观众不敢离席。元老即使疲惫,也必须保持赞叹;评判比赛的人知道,任何别的胜者都可能招来灾祸。尼禄在希腊参加多项竞赛,带回大量桂冠,其中一些赛事甚至为他调整举办时间。
每一场胜利都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恐惧送给皇帝的礼物。
尼禄再也分辨不出来。
公元64年,罗马发生大火。火焰持续多日,大片城区化为废墟。
罗马陷入火海时,尼禄据说把灾难当成舞台,弹着弦琴,演唱特洛伊的毁灭。(尼禄当时很可能不在罗马,返回后也采取了救灾措施,开放花园和公共建筑安置灾民,调运粮食并压低价格。“尼禄在罗马燃烧时拉小提琴”的传说并不符合史实,当时也没有现代意义上的小提琴。)
尼禄热爱舞台,他在灾后修建规模惊人的金宫。许多失去住宅的罗马人因此相信,皇帝把城市的灾难当成了自己的布景。
为了转移怀疑,政府把责任指向基督徒。许多信徒被捕并遭受酷刑。尼禄可能认为自己找到了一个不会得到公众同情的群体,却使自己的名字从此与迫害联系在一起。
公元65年,元老、骑士和军官参与皮索阴谋,试图杀死尼禄。
阴谋败露后,皇帝展开清洗。塞涅卡也被牵连其中。这个曾经教导少年皇帝如何克制欲望的哲学家,最终接到学生命令,被迫结束生命。
尼禄身边最后一个能够代表早年时代的人也消失了。
他仍然写诗,仍然训练歌声,仍然幻想自己是得到神灵眷顾的艺术家。舞台上的悲剧英雄会在命运压迫下保持尊严,现实中的皇帝却越来越依赖告密、处决与没收财产维持统治。
他能够理解戏剧人物的痛苦,却越来越难以理解臣民为什么恐惧自己。
公元68年,高卢总督温代克斯起兵反抗,西班牙总督加尔巴随后宣布与尼禄决裂。军团开始倒戈,近卫军也被收买。元老院宣布尼禄为人民公敌,准备按照古老刑罚处死他。
尼禄从睡梦中醒来,发现宫殿守卫已经离去。
他呼喊仆人,没有回应;寻找军队,没有军队前来;想乘船逃走,也没人愿意替他准备。他曾经能够让整个剧场为一个音符屏住呼吸,此刻却连一个可靠的听众都找不到。
几名获释奴隶仍陪伴着他,将他带到城外一座别墅。尼禄躲在狭小房间里,听着追兵逐渐靠近。
他拿起匕首,却迟迟无法刺下去。
尼禄习惯了在舞台上扮演死亡。演员倒下时,音乐会在恰当的时刻响起,观众也会为最后一句台词喝彩。真正的死亡没有灯光,没有乐师,更没有人为皇帝安排退场。
最终,在秘书埃帕弗洛狄图斯的帮助下,他将匕首刺入喉咙。
尼禄死时三十岁。
据古代记载,他临终仍哀叹世间将失去一位伟大的艺术家。那句话常被当成暴君可笑的自恋,却也可能是他为自己保留的最后一种身份。
皇帝已经被元老院废弃,军队也选择了别人。只有“艺术家尼禄”,还是他认为任何人都夺不走的东西。
尼禄死后,朱里亚·克劳狄王朝终结。帝国随即进入内战,四位皇帝在一年内先后争夺王位。
他不是一个毫无才能、只会索取掌声的庸人。他对音乐、诗歌与表演抱有真诚热情,也肯为此忍受训练。可他从未学会一件艺术家必须学会的事:允许别人说不好。
当观众不能沉默,评判者不能否定,竞争者不能获胜,艺术便失去了衡量它的尺度。
母亲替尼禄获得王位,也让他从少年时代便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理解成控制。尼禄杀死母亲,以为自己终于能够按照心意生活,却把母亲教给他的权力方式留在了身上。
他把罗马变成舞台,把臣民变成观众,把反对者变成必须从剧目中消失的人。
直到最后一场演出结束,掌声也随权力一起消失。
留在他身边的,只有一把需要别人帮助才能刺下去的匕首。
尼禄是真实历史人物,公元37—68年在世,公元54—68年担任罗马皇帝,也是朱里亚·克劳狄王朝最后一位皇帝。
其主要古代史料来自:
- 塔西佗《编年史》
- 苏维托尼乌斯《罗马十二帝王传》
- 卡西乌斯·狄奥《罗马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