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冰天血地
南域入冬后的第一场大雪,落得格外急。
山林间积雪已没过脚踝,枝头压着厚厚一层白。风从山脊上刮下来,卷起细碎雪沫,打在人的脸上,像无数细针。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穿过林间。
跑在前面的是个年轻女子。
她身上穿着一件粉黛色窄袖衣裙,腰间束着素银细带,衣襟与袖口绣有细细的银线花枝。原本整齐的发髻已经散了几缕,几片雪落在她鬓边,又被急促的呼吸吹落。
她一手提着长剑,另一只手紧紧攥着身后少年的手腕。
少年穿着合欢宗外院杂役的青黛色短衣,衣摆被林间荆棘撕开了一道口子,左脚鞋面也浸透了血。他几乎是被女子拖着往前跑,每迈一步,胸口都像有火在烧。
“姐……我跑不动了……”
“别停。”
女子没有回头。
她的声音已经有些沙哑,却没有半点迟疑。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破空锐响。
一道剑光穿过树林,斜斜劈在两人身侧的老树上。
轰!
半截树干轰然倒下,积雪如瀑,铺天盖地砸落下来。
女子猛地拽住少年,带着他扑向一旁。树枝擦过她的肩头,划开衣料,露出一道正在渗血的伤口。
她没有查看伤势,只借着翻滚之势站起身,将少年推到自己身后。
林间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呼喝。
声音隔着层层山林与风雪,显得断断续续,听不真切,只能依稀辨出有人正在搜寻什么。
紧接着,一道剑光从远处的山脊上掠过,将半片雪雾映得惨白。
商小川站在她身后,脸色苍白,手指死死抓着她的衣袖。
“姐,他们到底要什么?我们把东西还给他们不行吗?”
“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还。”
商青蘅低声道。
“他们要的不只是东西,他们还要不会说话的死人。”
她说完,目光越过眼前的树林,朝右侧山势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块倾斜的巨石,巨石下方盘着一株早已枯死的老松。松树被风雪压得横倒下来,粗大的根须连着山石翻卷,彼此交错,形成一处极窄的岩隙。
入口藏在垂落的枯藤之后,外面又被积雪和断枝遮住。若不是走到近处仔细查看,绝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还有一道缝隙。
商青蘅盯着那个方向,心里迅速作了决定。
远处的呼喝声又响了起来,似乎比刚才近了一些。
她猛地转身,扣住商小川的肩膀。
“小川,听我说。”
商小川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慌乱。
“你从那边过去,躲进倒松下面的石缝里。”
他怔了一下。
“什么?”
“进去以后,把入口的枯藤重新拉好,再用雪把你留下的脚印和血迹盖住。无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出来。”
“那你呢?”
“我挡住他们。”
商小川立刻摇头。
“不行。”
商青蘅眉心微蹙。
“小川。”
“我不去。”他攥得更紧,指节都泛了白,“要走一起走。你刚才就受伤了,他们人那么多,我怎么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商青蘅抬手,替他拂掉额角的雪。
她的手指很凉。
“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我分心。”
“那我也不走!”
商小川声音发颤,却还是倔强地站在原地。
“我不管他们究竟要什么,也不管你藏了什么。我只知道他们要抓你,我不能把你丢下。”
商青蘅看了他片刻。
忽然——
啪!
一记耳光落在商小川脸上。
声音清脆,在风雪中格外清楚。
商小川偏过脸,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的脸颊很快浮起一道红印,唇角被牙齿磕破,渗出一线血。
商青蘅的手还停在半空。
她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却冷了下来。
“你以为陪着我死在这里,就叫没有丢下我?”
商小川怔怔看着她。
“我……”
“你活着,才有用。”
商青蘅一把握住他的肩膀,迫使他看向自己。
“你还记得沈师姐吗?”
商小川点了点头。
“记得。”
“那就替我记住一件事。若我回不去了,有些话必须有人告诉她。”
商小川有些不解地看着她。
商青蘅没有立即解释,而是抬手替他理了理被风雪吹乱的衣领,随后借着身体遮挡,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
她压低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盖过。
商小川怔了一下。
他似乎没想到,姐姐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将一件如此重要的事情托付给自己。
他张了张嘴,想要追问。
商青蘅却轻轻摇了摇头。
“记住我刚才说的话。见到沈师姐以后,亲口告诉她。”
她停了一瞬,目光紧紧落在他脸上。
“不要告诉其他人。”
商小川望着她,终于慢慢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商青蘅松开手,推着他朝那处岩隙走去。
“进去。”
商小川仍旧不肯动。
商青蘅忽然俯身,额头几乎抵上他的额头。
她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能听见。
“求你了,小川。”
这一句话,像是终于抽走了他所有力气。
商小川眼眶一热。
他咬紧牙关,转身朝巨石方向跑去。
脚下积雪很深,他几次险些摔倒。身后已传来修士们逼近的声音,剑气掠过枝头,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他钻过一截横倒的树干,又拨开垂落的枯藤,终于挤进那道狭窄的岩隙。
里面很暗,只有一道极细的天光从石缝上方透下来。
他赶紧回过身,将垂落的枯藤重新拉到原处,又抓起一把雪,尽力盖住入口附近留下的脚印与血迹。
做完这些,他才贴着冰冷的岩壁,勉强转过身。
他本该立刻往里爬。
可他还是回了头。
那一眼,他看见了商青蘅的背影。
风雪正从山道尽头涌来。
十余名修士已经追到近前,剑光从他们身侧亮起,将林间的雪雾照得一片惨白。
商青蘅却没有再往后退。
她独自站在山道中央,手中长剑缓缓横起。
粉黛色的衣袍被狂风掀开,衣襟上银线绣成的合欢花枝在雪光里一闪而过。她的身形并不高,肩头还带着血,可她就那么站着,背对着那道狭窄的岩隙,像一株长在风雪里的青竹。
前方是逼近的剑光。
身后是她用身体挡住的那条山路。
那些修士从两侧散开,渐渐封住了整条山道。有人抬剑,有人掐诀,数道灵光同时亮起。
她没有退。
商小川隔着枯藤望着那个背影,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姐姐。
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商青蘅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握剑的手微微一紧。
但她始终没有回头。
下一刻,她迎着那些修士踏出一步。
“来。”
只有一个字。
商小川终于被逼得缩回岩隙深处。
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外面传来第一声剑鸣。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岩壁似乎都随着那一阵阵撞击轻轻震动,细小的石屑从头顶落下来,混着雪水滑过他的脸颊。
他蜷在最里面,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响渐渐少了。
商小川听见有人喝骂,有人喊着搜山,又有一道声音冷冷吩咐:
“人带走。剩下那个也不能放过,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随后便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他仍旧没有出去。
直到风声重新盖过林间的动静,他才稍稍松开捂住口鼻的手。
他的腿已经麻了,浑身都在发抖。
姐姐说过,不要出来。
他便继续等。
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雪越下越大,岩隙外的枯藤渐渐被覆盖,入口也被新雪遮去大半。
商小川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
他只记得姐姐离开前的最后一个背影。
那道粉黛色的身影,一直站在山道中央。
直到天色完全沉下去,岩隙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踩雪声。
商小川屏住呼吸。
有人走到了巨石附近。
“这边也看看。”
“都找过一遍了,还有什么可看的?”
“江执令说了,一个也不能漏。”
脚步声越来越近。
商小川把身体缩得更紧,肩膀抵住岩壁,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一根树枝被剑尖挑开。
紧接着,外面有人停住了脚步。
“这里有血。”
商小川心口猛地一缩。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脚。
先前钻进岩隙时,他的脚踝被尖锐石棱划开了一道口子。他进来后虽照姐姐的话用雪盖过入口附近的血迹,可伤口一直在渗血,挣扎着往里爬时又留下了几处暗红痕迹。后来落下的新雪只遮住了一部分,仍有几处隐约可见。
“把这根松枝挪开。”
一柄长剑刺进枯藤。
商小川伸手捂住嘴,眼睛死死盯着外面透进来的那点光。
剑刃向上一挑。
枯藤断裂,积雪簌簌落下。
下一刻,一只手从外面伸进来,扣住他的衣领,将他硬生生拖了出去。
“找到了。”
商小川挣扎了一下,却被人一脚踹在胸口,整个人滚进雪里。
有人踩住他的后背,剑尖抵在颈侧。
“还想躲?”
商小川咳出一口血,抬头望去。
几名修士站在雪地中,腰间令牌在风里轻轻碰撞。
其中一人扯住他的头发,迫使他仰起脸。
商小川咬紧牙关,不说话。
那人冷笑一声。
“带走。”
……
商小川被拖进一处偏僻的山坳小院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院中没有点灯,只有廊下挂着两盏昏黄的风灯。
他被人按在冰冷的石地上,手腕反绑,肩背的伤口被粗绳勒得发疼。
院门内侧站着几名黑衣修士。
一个身着黑大衣的男人坐在廊下,手边放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
他腰间悬着一块乌木令牌,牌面刻着合欢花纹。
商小川认得那块令牌。
先前追杀他们的人中,有人也挂着类似的东西。
“这就是商青蘅的弟弟?”
墨衣男人抬起眼。
“江执令,人已经带到了。”
商小川被人拽着后领,拖到廊前。
江承鹤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先带进去。”
两个修士架起商小川,把他往院中正屋拖去。
门被推开的一瞬,一股浓重的血气先一步涌了出来。
商小川一眼就看见了姐姐。
商青蘅被缚在屋子正中那根粗木柱上。
她身上的粉黛色衣袍早已不见,连中衣也被剥了个干净裸着身。
赤裸的肩背在昏黄的灯火下泛着一层冷光,从颈侧到腰际,横七竖八全是交叠的伤痕,有的已经结了暗色的痂,有的还在往外渗血。
她的双臂被高高吊起,绳绑在柱上,粗麻绳在腕上勒出两道深痕,指尖已经泛出青紫。脚尖堪堪点着地面,整个人被那根木柱吊成一条微微绷直的线。散开的黑发黏在汗湿的背脊上,几缕垂到腰窝,随着极浅的呼吸轻轻晃动。
听见门响,她才极其缓慢地抬起眼。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商小川眼睛骤然发红。
“姐……”
商青蘅没有应声。
她先看了看他被反绑的手,又看见他衣领上的血,眉心轻轻一皱。
“小川。”
她的声音很轻,也很哑。
“你怎么还是被抓来了?”
商小川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说自己已经躲得很好了。
想说他真的等了很久。
想说他没有出去,是他们找到了他。
可话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声压抑的呜咽。
商青蘅看着他,眼底满是疼惜。
商小川努力靠近她。
“姐姐……”
商青蘅轻轻摇了摇头。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记得。”
商小川点头,眼泪终于落下来。
“姐姐!。”
商青蘅看了他片刻,像是想再说些什么。
可押送的修士已经转过身来,一把将商小川扯开,按在门边的墙角。
“说够了没有?”
商青蘅松开手,重新垂下眼。
门外传来脚步声。
江承鹤走了进来。
他仍穿着那身黑大衣,腰间乌木合欢令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右手垂在身侧,手里提着一条鞭子。
鞭身很细,通体乌黑,皮条里密密缠着一层倒钩般的细刺,刺尖在灯火下泛着暗光。鞭梢一路拖过青砖,发出极轻的一道响。
“商青蘅。”
他在她面前停下,鞭柄在掌心转了半圈。
“我最后问你一次,那本册子,究竟藏在哪里?”
商青蘅抬起头。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啪!
鞭子落下来时,他连脚步都没挪,只手腕一抖。
鞭梢抽在她胸前。
那一处皮肉软,一鞭下去整片都跟着颤。细刺勾进去,提起来时带出一串细小的血珠,在她胸口拉出几道并排的红线,红线底下很快渗出更深的颜色。
商青蘅整个人猛地一绷,被吊着的双臂陡然拉直,麻绳在腕上吱地一响。那口气被硬生生抽断在喉咙里,隔了半息,才从齿缝间漏出来。
商小川心口一缩,喉咙里已经先叫了出来。
“姐!”
没有人理他。
江承鹤连眼皮都没抬。
“接着说。”
商青蘅的肩头还在抖。
“我只是……在查一些账。”
啪!
第二鞭紧挨着落下去,抽在另一侧。鞭梢扫过乳尖,那地方最薄,一鞭便红得发亮,血珠顺着弧线往下淌。
她终于闷哼了一声。
“查账。”
江承鹤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不紧不慢。
“查账查到把命搭进来。”
啪!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纸,用左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那是一页抄本。
纸上的字迹工整,边缘却被撕去一截。
“你把这东西送给沈清漪,以为她就能查出什么?”
啪!
“沈师姐看得懂。”
“她当然看得懂。”
啪!
“所以我才给你留了这么多天。”
他俯下身,声音压低了几分,鞭梢却仍在她胸口那一小片地方来回游走。
“那是神子院的东西。上面记的是什么,轮不到你一个核账的人说三道四。你若只是一时糊涂,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商青蘅抬眼看他。
“有些东西……对不上。”
啪!
“有些名字,也不该出现在那上面。”
啪!
“我原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鞭子一下接一下,全落在胸前。左右各抽几道,再压着已经翻起来的地方补一鞭。血从胸口往下淌,淌过肋下,淌进腰窝。
“你查得倒是仔细。”
“册子上的名字,一个不落。”
啪!
“名册?”
江承鹤慢慢直起身。
“你以为凭一本册子,就能指认神子院?”
啪!
鞭梢一偏,抽在她小腹上。
小腹那层皮肉薄,鞭子落下去,她整个人向前一折,又被绳子吊住,脊背弓成一道弧。腹上立刻浮起一道横着的血痕,边缘的细刺勾出密密的小口,血点一冒出来便连成线。
“唔——”
那声音从鼻腔里挣出来,压不住。
“我没有指认谁。我只是……不敢当作没看见。”
啪!
“那你为何想把抄本交给沈清漪?”
“因为她是该知道的人。”
啪!
鞭子往下挪了一寸。
“看来你还是不明白。”
再往下,是两腿之间。
商青蘅被吊得高,两条腿只能勉强并着。鞭子抽下去时正落在腿根内侧那层细白的皮肉上,鞭梢收势时又扫过中间。
那地方最是娇嫩,一鞭便红了。
第二鞭跟上,落在同一处。
她整个人猛地往上一缩,脚尖离了地,绳子被坠得吱吱作响。
“啊——”
那一声不长,却破了音。
商小川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他从来没见过姐姐这样。
在他记忆里,姐姐是不喊疼的。小时候他摔破了膝盖,她背着他走了那么远的路,一声都没吭过。
“姐……姐……”
商小川的眼泪糊了满脸,声音都变了调。
商青蘅听见了。
她费力地偏过头,隔着散乱的头发望他。
那眼神里居然还有一点安抚的意思。
江承鹤显然也看见了。
他不喜欢。
“她还有力气看弟弟。”
鞭子便又落下去,这一次快而密,一下接一下,全抽在胸腹与腿根之间。血点连成血线,血线汇成血痕,顺着腰腹往下淌,在大腿内侧积成一片,又顺着腿根往下爬。
“商青蘅。”
江承鹤的声音沉了下来。
“再撑下去,你这身修为也就废了。说出来,我让人给你上药。”
她抬起眼。
那双眼白已经被汗浸得发红。
“江承鹤……”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你们要找的是东西,不是我弟弟。”
江承鹤冷冷道:
“说出藏匿的地方,我自然放他走。”
“我说了,我们都会死。”
鞭子又落了下来。
从这时起,商青蘅不再答话了。
起先她还跟着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气,喉咙里偶尔滚出一声压得极低的呻吟,肩膀随着每一鞭抽紧,又慢慢松开。后来那些声音渐渐稀了,只剩下细碎的、连不成句的气音。
再后来,连气音也没有了。
她只是吊在那里,垂着头,任鞭子落在背上、腰上、胸前、腿间。细刺勾开皮肉,带下一小片一小片来。血顺着柱身往下爬,在她脚边铺开,把那双沾着雪的鞋面全浸透了。
商小川终于忍不住了。
“姐!姐!”
商青蘅没有应声。
她的头发湿透了,黏在血糊糊的背上,几缕垂到腰窝,随着极浅的呼吸轻轻晃动。
整个人被吊在柱上,像一块被打烂了的布。
江承鹤停了手。
他站在那儿看着柱上的人,鞭梢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红点。
“商青蘅。”
他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说话。”
还是没有。
江承鹤盯着她,脸上那点从容终于一点一点淡下去,慢慢换成了愤怒。
他忽然抬手,一把捏住她的鼻子。
商青蘅的嘴被迫张开。
她本能地挣了一下,胸口开始起伏,越起越快。鼻息被堵死,气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去,发出极轻的“呼、呼”声。不到几息,她的脸就涨红了,脖子上青筋浮起来,眼睫乱颤。
江承鹤一手捏着她的鼻子,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截东西。
那是一根短铁棍,约莫一掌来长,通体乌沉,头上磨得圆钝。
他等她换气的间隙,把那根铁棍抵进她嘴里。
商青蘅本能地想咬。
铁棍一路往里去,抵到舌根,又往喉口探。
她整个人一僵,喉咙里发出干呕的声音,眼泪一下子涌出来。铁棍深进咽喉,把她的嘴撑开,只剩两侧还能漏出一点气。牙齿磕在铁上,咯咯地响。
“咬不着舌头,就不会死。”
江承鹤松开她的鼻子。
“也就没法不答话。”
他退开半步,重新握紧鞭柄。
然后鞭子落了下来。
这一次,没有一点停顿。
啪!啪!啪!
鞭梢抽在背上、腰上、臀上、腿后,一路往下,又快又狠,抽到哪里都不留空隙。血珠溅起来,溅到柱子上,溅到青砖上。
商青蘅被吊在柱上,只能硬挨。
她的背已经完全翻了起来,一层皮一层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鞭子抽上去的声音也变了,从先前的脆响变成闷响,像抽在一堆湿透的东西上。
她想叫,嘴里塞着铁棍,叫不出来。
只有喉咙深处滚出一声又一声含混的呜咽,被铁棍堵着,听起来像水在响。
啪!
啪!
血顺着铁棍往外沁,从她嘴角溢出来,一滴一滴挂在下巴上,又滴到锁骨、胸口。
商小川在墙角挣得绳子都松了。
“别打了!别打了!姐姐!”
没有人理他。
江承鹤的呼吸也粗了。
他自己打累了,换了只手,鞭子却一刻没停。到后来那已经不像在问话,更像是要把这具身体从柱子上抽散。
啪!啪!啪!
鞭梢扫过她的脸侧,在颊上开了一道口子。
她垂着头,铁棍在嘴里被震得轻轻碰响。
汗、血、口水混在一起,从下巴一直淌到胸口。
她的腿已经完全软了,靠绳子吊着,膝盖往里扣,脚尖拖在地上。血从腿根一路流到脚踝,在地上积成一小滩,慢慢洇开。
不知过了多久,鞭子才停。
江承鹤站在那里,胸口起伏,握着鞭柄的手背上全是溅上去的血。
屋里静下来,只剩下铁棍里那点漏出来的、破碎的吸气声。
他走上前,捏住铁棍的外端,慢慢抽了出来。
铁棍上全是血,抽到一半时拉出一道黏连的血丝。
商青蘅的喉咙里终于通了气。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随即剧烈地咳起来,咳得整个人往前折,又被绳子拽住。血从嘴里涌出来,一股一股,顺着下巴滴落。
“咳……咳咳……”
“说。”
江承鹤把铁棍丢在地上。
“东西在哪里。”
商青蘅咳了很久才停。
她抬起眼。
那张脸上已经没有多少好地方,额头被汗和血糊住,颊上一道口子,嘴角全是血沫。
她看了他一会儿。
然后极慢地,把脸偏了一点,越过他,望向门边墙角的商小川。
“小川。”
她的嗓子已经完全哑了。
商小川抬起头。
“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姐姐为什么这么说。
所以他没闭。
江承鹤皱起眉。
“商青蘅,我问你话——”
商青蘅忽然动了一下。
她抬起头,喉咙里响了一声,像是在蓄力。
然后一口血吐了出去。
那一口血又稠又急,正吐在他胸前。
黑大衣的前襟上炸开一大片暗红,血顺着衣料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他的鞋面上。
江承鹤整个人都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她。
商青蘅已经不再看他了。
她垂在柱后的手,忽然动了一下。
那只手早就被麻绳勒得青紫,也肿了,可就在那一刻,商小川看见有一缕极细的灵光从她指缝里透出来。
起初很弱,像是随时都会灭。
紧接着,那缕灵光顺着她的手背爬上去,把腕上的麻绳照得发白。
屋内安静了一瞬。
就在这短暂的空隙里,商小川忽然听见一阵极其沉闷的灵力震颤。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柱身深处缓缓搏动。
脚下的地面微微发颤。
一道微弱却异常凌厉的灵光,从商青蘅贴着木柱的脊背后面透出来,将柱上那些血痕照得发亮。
江承鹤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声音骤然变了。
“商青蘅,你要做什么?”
没有回答。
只听见一阵麻绳剧烈绷紧、又寸寸断裂的声响。
她腕上的绳子先断了。
那缕灵光顺着她的手臂一路窜下来,像一道看不见的刃,贴着商小川的手腕一掠。
粗绳齐齐断开。
商小川还没反应过来,就觉后心一沉。
一股力道从姐姐那边推了过来。
那力道其实并不大,她自己已经剩不下多少力气了,可对此刻的商小川来说,已经足够。
他整个人被推得向后跌去,撞开正屋的门,滚进了院里的雪地。
“姐——!”
他趴在地上,猛地回过头。
门内,商青蘅还吊在柱上。
她抬起眼,隔着大开的门望着他。那双眼睛在灵光里亮了一瞬。
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商青蘅体内原本已经紊乱的灵力,忽然开始疯狂运转。
她不再压制伤势,也不再顾惜剩下的修为。
丹田深处,那股早已被消耗得所剩无几的灵力,被她强行聚拢起来,一寸寸压缩。
她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
也知道这一次,再没有机会回头了。
她想起山道上的风雪,想起商小川的模样。
最后,她缓缓闭上了眼睛。
江承鹤终于意识到了她的意图。
“不好!她要自爆丹田!”
“退开!”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撕裂夜色。
那不是符箓引发的爆炸。
而是一名修仙者倾尽最后修为,将自身丹田与灵力尽数引爆所造成的毁灭性冲击。
整间屋子从内部炸开。
木柱、木梁、瓦片和碎石冲上半空,狂暴的灵力卷着火光与雪尘冲向四周。
院墙被轰出一个巨大的缺口,门前几名修士被气浪掀飞,重重撞在地上。
商小川刚撑着爬起来一半,就被气浪整个掀翻,重重撞在院墙的残垛上,又滚进雪里。
一根横倒的木梁从他身侧砸落,碎石与木屑铺天盖地落下。
他被震得耳中一片嗡鸣。
眼前只有一片刺目的白光。
等他勉强睁开眼时,院中已经乱成一团。
木屋塌了大半,燃烧的梁木斜插在雪地里。江承鹤被震得撞在廊柱旁,黑衣上满是灰土,嘴角挂着血。
几名修士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
有人喊:
“快!把人找出来!”
有人指向院墙缺口:
“那个小子还在!”
商小川这才发现,自己身边的断墙已经倒塌,腕上只剩下两截断绳。
他的手腕被碎木划开,肩背也像是断了几根骨头。
他撑着地面,踉跄着爬起来。
没有看那间屋子。
也没有再看那些人。
他只朝着院墙的缺口冲了出去。
“站住!”
身后有人厉声喝道。
一道剑气从后方破空而来。
商小川听见声音时,已经来不及躲闪。
嗤!
凌厉的剑气斜斩而过,狠狠击中他的腹部。
他的身体猛地一震。
整个人踉跄着向前扑去,重重摔在雪地里。
腹部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低头看去,只见青黛色的衣料已经被划开大口,鲜血迅速从伤口中涌出,顺着衣襟向下浸染。
“咳……”
商小川咳出一口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在那边!”
“别让他跑了!”
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翻过身。
不能停。
姐姐已经为他走到了这一步。
他不能死在这里。
商小川伸手按住腹部伤口,忍着剧痛,勉强调动体内所剩无几的灵力。
那点微薄的灵力在他掌心间艰难凝聚。
他将灵力压向伤口周围,暂时封住附近的经脉与血脉,勉强止住不断涌出的鲜血。
这并不是疗伤。
只是强行将伤势压了下去。
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
可眼下,已经顾不得那么多。
商小川挣扎着站起来,朝着林子深处冲去。
“追!不能让他跑了!”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穿过一片低矮的灌木,肩头被横生的枝条划开,血很快浸透了衣襟。
一柄飞剑从他身侧掠过,钉进前方树干。
商小川猛地转身,朝另一条雪沟滚了下去。
碎雪灌进领口。
他呛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不敢停。
雪沟尽头是一片密集的松林,枝叶交叠,遮住月色。他扶着树干站起来,脚下刚迈出一步,便听见身后传来修士御剑落地的声音。
“在那边!”
商小川咬着牙,踉踉跄跄往前。
左脚已经疼得失去知觉。
腹部的伤口也在不断传来阵阵剧痛。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
只知道身后的声音始终没有停。
有人追得近了,剑气便从头顶掠过;有人暂时被林木挡住,他便趁机向更深处跑去。
树枝刮破他的脸。
雪沫塞满鼻腔。
他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把锋利的冰片吞进了胸口。
腹部那股被灵力强行压住的伤势,也开始一点一点失去控制。
他能感觉到,自己体内那点微弱的灵力正在迅速消耗。
可他不敢停。
前方终于出现一道狭长的山坡。
坡下有一片低洼的雪地,几块突出的山石被厚雪覆盖,只露出暗色边角。
商小川冲下山坡,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
他撑着手臂想爬起来。
可肩膀忽然一软。
身体又一次跌回雪里。
他回头望了一眼。
山林深处,依稀还能看见几道晃动的火光。
有人在喊,有人在搜寻。
但那些声音已经隔了很远。
商小川咬着牙,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撑着身体爬过一片低矮的雪坡,又钻进几块山石交错形成的凹地。
那里背风,四周被松树遮挡,外面很难看清。
他终于甩开了那些人。
远处的搜寻声仍断断续续传来。
“往那边找!”
“再仔细看看!”
商小川蜷在山石后面,死死按住腹部的伤口。
他不敢立刻松懈。
直到又过了片刻,那些声音渐渐变得模糊,远处的火光也一点一点消失在林木之间。
四周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他成功逃出来了。
可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原本被灵力暂时封住的伤口,此刻再也压制不住。
腹部骤然传来一阵剧痛。
商小川的手指慢慢松开。
他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连支撑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
最终,他向后一仰,重重倒进雪地里。
视野里,夜空被高高的树枝分割成细碎的形状。
他张着嘴,呼出的白气只剩下薄薄一线。
有什么温热的东西从腹部渗出来,慢慢浸透青黛色的衣裳。
鲜红的血落在洁白的雪上,慢慢晕开。
雪花落下来,落在他的眉毛上,落在睫毛上。
他想抬手拂去,却已经抬不起手。
远处最后几声搜寻的呼喊,也渐渐被风雪吞没。
商小川终于不再去听。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只是,他好像再也走不动了。
不知为什么,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他也曾在雪地里摔伤过膝盖。
商青蘅背着他走了很长一段路。
她的肩膀并不宽,背也不算厚实,可他趴在上面,竟觉得整个人都被稳稳托住了。
她一边走,一边回头问他:“还疼不疼?”
他那时怕她担心,便摇头。
可等她把他放下来,他才发现她的肩头已经被自己的眼泪和鼻涕弄湿了一大片。
还有一次,他偷偷藏了半袋蜜饯。
被姐姐发现时,他以为她会骂自己。
她却把蜜饯重新包好,塞回他怀里,只说:“少吃一点,留着慢慢吃。”
后来他长高了一些,衣袖总是短一截。
商青蘅便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替他改衣裳。
灯火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针线从指间穿过,偶尔扎到手,她便轻轻皱一下眉。
他问她:“姐姐,你为什么总给我缝衣服?”
她没有抬头,只道:
“因为你是我弟弟。”
那时的声音很温柔。
温柔得像雪落在屋檐上。
眼前的画面渐渐散开。
商小川又看见她站在山道中央。
那件粉黛色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他想叫她。
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雪花落得更密了。
一片雪落在他眼睫上,慢慢融成水。
就在那片模糊的天光即将被雪色填满时,一阵极轻的踩雪声忽然停在了他的身侧。
商小川似乎没有察觉。
直到一道影子缓缓遮住了他的视线。
先是一角墨青色长袍。
衣摆落在雪地上,沾了些细碎雪粒。
接着,是一双停在他身侧的鞋。
有几缕乌黑的发丝从肩边垂下来,在风中轻轻晃动。
那人俯下身。
袖口滑开时,商小川看见她腕间戴着一只灰白色的骨环。
一只手伸到他颈侧。
指尖微凉。
他听见一道女子的声音。
“还能听见我说话吗?”
商小川费力地眨了一下眼。
雪花糊了视野眼前的女人看不清面容。
她的身后是漫天飞雪,天光被她的身影遮去大半。
商小川张了张嘴。
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不甘心……”
那女人没有问他为什么,只是微微俯身,似乎想听清他的话。
商小川喘了两口气。
“我不甘心……”
眼角的血沿着鬓边滑下,滴进雪里。
“我姐姐……她没有做错事……”
女人的手指仍停在他颈侧。
“你姐姐?”
商小川努力想抬起头,却只让自己更疼了一些。
商小川似乎想起了姐姐在分别时贴在他耳边说过的那些话。
那时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可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有忘记。
他费力地吸了一口气。
随后,女子弯下腰,他断断续续地将姐姐交代他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些话很轻,夹杂着喘息,几乎快听不清楚。
女子始终没有打断他。
直到他说完,她才微微抬起眼。
“你姐姐告诉你的?”
商小川轻轻点头。
“是……我姐姐……”
他用最后一点力气抓住了她的衣袖。
“求你……”
他的手指已经没有多少力气,轻轻碰着那片墨青色衣料。
“求道友替我……把话带给沈师姐……”
“告诉她……为姐姐……报仇。”
他的声音断了一下。
那女人沉默片刻。
随后,商小川听见她叹了口气说:
“我尽力。”
三个字。
轻得几乎要被满天风雪吹散。
她伸手托住他的后脑,另一只手轻轻拂开他额前沾血的发丝。
商小川望着那片被她遮住的天光。
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可胸口最后一口气,终究没有再续上来。
他的手指慢慢松开。
那片墨青色衣袖从掌心滑过。
女人半跪在雪地里。
她记下了少年的相貌。
风雪从林间穿过,吹动她的衣摆。
片刻后,她伸出手,替商小川合上了眼睛。
雪花落在他眉间,慢慢盖住那一点未干的血迹。
山林风雪间,突又传几道寻人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