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面合欢—
九幽之邻,合欢宗
合欢大殿。
此殿不似寻常仙门那般肃穆森严。
九根玉柱撑起千丈穹顶,柱身雕刻着古老的人影。有男女相对而坐,有两人并肩运功,亦有无数道灵纹自彼此掌间流转,交汇成一幅繁复而玄奥的图。
那些纹路历经千年,早已斑驳暗淡,唯有殿宇最深处,一扇紧闭的古门仍隐约透着金色的余辉。
门上没有匾额。
宗门中人却都知道,那是合欢宗的祖殿。
相传,祖殿曾经开启过一次。
那一日,九峰灵脉齐鸣,沉寂数百年的古灯尽数点亮,合欢宗也因此迎来了数百年最为鼎盛的岁月。
只是后来,古门再度闭合。
这一闭,便是许多年。
此时,大殿之上。
一名绯衣女子端坐于宗主宝座,玉指轻拨腕间的白玉镯,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举止却自有一股不容轻慢的威严。
她的目光落在阶下。
那里,折柳峰主已经跪了许久。
“人呢?”
女子轻轻开口。
折柳峰主垂首。
“弟子无能,没能将人带回来。”
玉镯转动的声音戛然而止。
“确认了?”
“弟子亲眼所见。”折柳峰主道,“枯骨寨外,其本源完全显露。绝非寻常媚骨灵体可比。还有她手中那柄剑……”
她稍作停顿。
“镇枢魔剑,葬潮。”
殿中几名长老的神色同时变了。
女子却仿佛并不意外,只是缓缓抬起眼眸。
“那温晚照呢?”
折柳峰主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弟子也在大战中见过她。”
“她还活着?”
“活着。”
折柳峰主答得很轻。
“当时她确实出现在战局之中,只是后来九幽教与太白剑宗相继介入,局势骤然混乱。待弟子再寻时,已经不见了她的踪迹。”
说到这里,神子搭在茶盏上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女子没有立即接话,只是轻轻拨动玉镯。
“九幽教那边呢?”
“九幽教主在大战中受了重伤。”
折柳峰主顿了顿。
“据弟子所知,战后他便闭关疗伤,至今未曾露面。九幽教上下也因此封锁了不少消息,外界暂时无法得知他的具体伤势。”
女子眉梢微抬。
“倒是难得。”
她指尖重新转动玉镯,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一个神体现世,一个教主重伤闭关。枯骨寨这一战,倒是牵扯出了不少事情。”
她稍稍停顿,目光重新落回折柳峰主身上。
“温晚照呢?你可曾查清她最后去了何处?”
折柳峰主低下头。
“弟子无能。大战之后,各方势力交错,现场留下的痕迹也被灵力余波尽数扰乱。温晚照最后的去向,暂时无法确认。”
殿中一时安静。
女子看着她,许久没有说话。
“当年本座还以为,她早已废了金丹,死在外面了。”
她轻轻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又似乎夹杂着其他情绪。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她竟然还活着。如今更是在枯骨寨这样的地方重新现身,倒是让人意外。”
折柳峰主始终没有接话。
她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些。
女子也没有继续追问,只将目光投向大殿尽头那扇紧闭的古门。
先天媚体。
这个名字,合欢宗已经等了太久。
千年前,宗门曾出过一位身怀同样体质的女宗主。
她以通天道行为引,重启祖殿、续接失传道统,更令沉寂多年的九峰尽数复苏,自此开创合欢宗千年来最为鼎盛的一代盛世。
自那之后,便成了合欢宗历代祖师留给后人的一个念想。
有人说,那是重振道统的钥匙。
也有人说,那不过是后世弟子的一场妄念。
可如今,这个本该只存在于古籍中的体质,竟真再次现世。
“峰主。”
女子收回目光。
“你可看清了,那女子究竟是驾驭了葬潮,还是被那柄剑驾驭?”
折柳峰主迟疑片刻。
“当时情势混乱,弟子不敢妄断。”
“既然看不清,便不要妄下结论。”
女子轻轻抬手。
“起来吧。”
“谢宗主。”
就在折柳峰主起身之际,宝座右侧传来一道年轻男子的声音。
“母亲。”
女子侧过脸,神情顷刻间柔和下来。
说话的是合欢宗神子。
他一袭月白长衣,身形清瘦,脸色带着久病之人的苍白,眉眼间难掩倦意。那双眼睛却静得异样,偶尔微微一转,便有一丝难以言明的阴翳从眼底掠过。
他坐在宗主身侧,指尖轻轻搭着茶盏,面前的茶却始终未动。
“怎么了?”女子问。
年轻男子看向祖殿。
“此神体再次现世,祖殿可有异动?”
“没有。”
他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
女子却忽然伸手握住他的腕脉,眉心微蹙。
“脉息又乱了?”
“只是方才行气急了些。”
“你每次都说无碍。”
女子探过他的脉息,这才松开手,吩咐侍女重新温一盏药。
年轻男子微微垂眼,唇边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气息却似有些不稳。
“母亲,宗门议事要紧,不必总为孩儿费心。”
“你的事,何时不比宗门议事要紧?”
她语气平静,却不容反驳。
殿中几名长老默默低下了头。
宗主疼爱神子,整个合欢宗无人不知。
只是这份疼爱背后究竟寄托着什么,便不是寻常弟子能够揣测的了。
“母亲。”
神子放下茶盏,重新开口。
“既然先祖神体已经现世,姬月无论如何都该带回来。”
女子道:“姬月如今的下落尚不明朗。九幽教主又在大战中受了重伤,虽说眼下九幽教内部自顾不暇,也不能排除他们暗中将人藏起来的可能。”
“那便想办法让他们交人。”
他语气温和,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过。
“至于温晚照……”
他略微垂下眼眸。
“眼下既然有了她的消息,后面的事便好办了。”
话音落下,折柳峰主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神子却像是没有注意到,只淡淡补了一句:
“毕竟,有些人失踪了十几年,如今既然重新现世,也该有个结果了。”
女子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她才缓缓道:
“你倒是记得清楚。”
神子垂眸轻咳一声,苍白的唇边才浮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与宗门有关的事情,儿臣自然记得。”
殿内一时安静。
“祖体现世,合欢宗等这一天,已经等得太久了。”
恰在此时。
殿外传来一道清越的女声。
“宗主,弟子认为,此事不宜操之过急。”
一名粉白长裙的女子缓步入殿。
她发间只簪一支素玉,衣着不显华贵,却自有一股清雅沉静之气。
她向宝座行礼。
“沈清漪,见过宗主。”
女子看向她,微微颔首。
“说说你的看法。”
沈清漪抬起眼眸,先看了神子一眼,随后才道:
“九幽教主在枯骨寨一战中受创,如今闭关不出,九幽教内部恐怕也正值动荡。太白剑宗却已经知晓姬月与葬潮的存在。此时若贸然追击,无异于同时与两宗为敌。”
“更何况……”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那扇尘封的古门上。
“姬月的下落尚未查明,温晚照又在大战之后失去踪迹。我宗寻找了千年的,究竟是一个神体,还是祖殿真正失传的传承?”
殿中顿时安静下来。
神子苍白的脸上没什么变化,只有搁在茶盏旁的指尖微微收紧。
而宝座上的绯衣女子,终于将手中的玉镯轻轻放下。
“清漪。”
她望着这名年轻真传,声音依旧温和。
“你觉得,媚体与祖殿,究竟有什么关系?”
沈清漪尚未回答。
大殿深处,那扇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古门,便仿佛在无声中映入了所有人的眼底。
女子缓缓抬眸。
这一次,她没有再看折柳峰主。
她看着祖殿,轻声道:
“本座也很想知道。”
